坚持产粮细水长流

【原创】寻找

著/荼白


是乌托邦系列的引子!


我坐在繁密的树林中央,周围的云杉高耸入云,黑魆魆的,阴冷与寒凉。

所谓的会议场依旧无一个人影,我在呼啸着穿林而过的风声中用了约三秒的时间仔细思考了一下临行前安德森埋下脸时诡谲的笑意。然后我明白了,他笑的不是身后那个疯疯癫癫拔草的老头,这从头至尾就是一个恶意的骗局。

于是我站起身,在渐渐沉积下去的暮色里往回走,脑子里仍是安德森和他上扬的嘴角——扭曲着往上拧成一团,有点可笑,就像一张鬼脸。然后我站住了。我眼前长满青苔的岩石上坐着一个白衣女人,因潮湿阴森的环境而苍白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在千年世界大一统之前与我应是一个民族。她原本正晃着脚,嘴里轻轻哼着早已没落的小调。然后她也看见了我。

出乎意料的,她没有转身就跑——算她走运,只要她的一个转身,这个背离组织的叛徒就会被我手中早已上膛的麻醉弹击中。但是她没有,于是我只是站着。可她突如其来盈满眼眶的水光让我猝不及防了。

她匆忙地起身,向我猛地扑来,像在极力抓住一个幻影,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我必须承认这有点出乎意料,我轻轻一闪,她扑了个空,踉跄着堪堪停住,咬着唇,有透亮的光芒顺着两腮滴落,与枯叶相撞的声音清晰地于林中回响。

我熟悉这种水光,更熟悉不过它所代表的意义,死亡、背叛、绝望,每一个被拖入审判室的人的脸上都曾闪耀过这种光芒,在冬日冷清的早晨转瞬即逝。我想起来了,这叫眼泪。

“求求您,求求您,先生。”她几乎语无伦次地一遍遍呢喃着,枝节般瘦削的手指似乎一瞬间表露出想抓住我衣角的冲动,但在空中识趣地停下了,瑟缩着往袖里收。

“这是村口大爷的唱本——最喜欢的桥段,里面夹着他孙女的照片,这是东院老太的绣花鞋,上面全是她费尽心血一针一线绣出的花样,这是隔壁阿婶的梳妆盒,留了多少年了,为了凑钱卖了家里最后两头猪,只等闺女出嫁,这是村西虎子的画册,他说这里是他所有会做的风筝的花样了,对了你可能不知道风筝是什么,但是没关系,他是这样说的,是这样说的……”她哽咽起来,抬起袖子抹去脸上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再次抬起头时,她紧紧攥着一本书——破旧泛黄,卷着边,她的指尖攥得发青。

我冷眼看着。

“这是书,你应该知道书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平静地打断她,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我不着边际地想到了划过黝黑林梢的鸟——迎风鼓起的两翼,优雅又从容。“完美的秩序。”我又想起这句话。“我们有芯片植入大脑皮层,里面储存着一切我们应该了解的知识。”

“是的,是的,可是字,这些字,”她满面泪痕,看上去已经不足以清醒地说出接下来想要表达的话。我开始认真考虑着给她一枪——我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她抬起眼,我第一次怔住了,清晨树林间游荡的牝鹿的眼神,湿漉漉的泛着光。有点熟悉,我想。

“求求您,”她再次恳求道,抓住那些东西拼命往我怀中塞,“求求您,把这些东西带回——”

我下意识推开了她。

一刹那时间似乎停滞了一瞬,接着她原本紧紧攥着的物品便乒乒乓乓散落一地,在阴晴不定的日光中反射出不自然的水光。

她消失了。

后来我走遍了世界各地,每一个光鲜亮丽亦或污秽潮湿的角落,她最后说的话我也许没有听清——也许听清了,谁知道呢。我冲着每一个路过的人——或许曾经认识,孜孜不倦地询问,一次次地。

然后,最后,我带着鄙夷与唾骂的伤痕回到原来的住处,安德森候在门口,听说他代替了我的职位,我面无表情地端详了一下他的脸,很可惜,他依旧没有改掉扮鬼脸的毛病。我推开了他,把一切闲言碎语与尖酸讥讽全部赌在身后。面前的老人仍在拔草。

“你,知道这些该送去哪吗?”

老人抬起头,手里仍揪着一把枯干的野草尸体。

我回忆起来了,在许许多多年前的审判室里,有一个和老头相似的年轻人,也有过潮湿又乌黑的眼睛。我仔细盯着他,却失望地发现老人的眼睛里布满白翳。

他端详着我,一瞬间想说些什么,但他翕动着嘴唇,最终沉寂下来了,摇头,只是摇头。

他又开始拔草。

 

之后很长时间,我都没有再提起这些物品。我走进那片黑魆魆的森林,在林间的空地用火把将它们点燃,看着它们倏忽间被点亮,迸发出强健、耀眼的光芒,腾上天空,像烟火一般绽放,又最终归为星屑。

直至多年以后,我终于也拥有了那清晨树林间游荡的牝鹿的眼神时,我才终于明白,这世界上,有比完美的秩序、官位、金钱等等更加重要且美丽的东西,是0和1穷尽一切算法也无法编写的东西,存在,至少曾经存在。

它像烟火一般升入高空,化为漫天晶莹的光点。

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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